夏季是地中海之滨最美的季节,而突尼斯则是南地中海风景最旖旎、自然和人文景观最丰富的所在,永远灿烂的阳光、细腻金黄的沙滩、蔚蓝的海水,加上1000多公里海岸线上星罗棋布、从古迦太基直到法国殖民时代的古迹名胜,都让这里俨然成为地中海的旅游天堂。

据目击者称,当天有许多游客、主要是外国游客在沙滩上休闲,一名穿着黑色T恤和短裤的年轻人夹着把遮阳伞穿梭在游客中间,脚下还踏着诡异的舞步。这原本是沙滩上司空见惯的一幕,正在享受海水、沙滩和阳光的游客和酒店侍应生们当然也见怪不怪。

阳光下那名瘦削的年轻人忽然绽放出灿烂的笑靥,随即遮阳伞张开,里面露出的赫然是一支AK-47突击步枪,火光顷刻间从枪口喷射而出,游客们惊恐地四散奔逃,这名年轻人则冷酷地提枪在沙滩往来“猎杀”,且似乎颇有选择地专挑长得像外国游客的目标下手。

目击者称,整个屠杀过程持续了近45分钟,警方直到屠杀开始后很久(警方自己称“7、8分钟后”但目击者认为更晚)才到场,狙击手占据酒店楼顶开始射击,但因为紧张和凶手快速移动而屡射不中,最终一名警察勇敢地持手枪迎上,连开两枪击毙凶手,总算结束了这场阳光下的噩梦。

这是突尼斯历史上伤亡最惨重的、针对外国游客暴力事件,共有38人死亡,其中20人身份已确定,他们都是欧洲游客(英国16,比利时、德国、爱尔兰、葡萄牙各1),伤者共39人,大多数也是外国人。

3月18日,两名混在游客中袭击了参观突尼斯城巴尔多博物馆(Musée du Bardo)的外国人,导致19死44伤,这是苏斯省惨案发生前突尼斯伤亡最惨重的涉外暴恐事件(此前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则是2008年杰尔巴岛犹太教堂自杀袭击案,21人死亡,其中16名外国游客)。

巴多尔血案的袭击者名字分别是亚希尼·拉比迪(Yassine Labidi)和萨比尔·卡赫纳维( Saber Khachnaoui),属于一个叫做“圣战运动”(mouvance jihadiste)的原教旨组织,这个组织和活跃在靠近突尼斯-阿尔及利亚边界查姆比山区的恐怖组织(Phalange Okba Ibn Nafaâ)有瓜葛,而后者又通过基地北非分支(AQIM)和基地组织及“国”(ISIS)关系密切。

最初包括部分匿名官方人士在内的许多突尼斯消息来源称,杀手系乘坐小艇从海上杀来,人数为2-3人,除1人被杀外另两人逃走,其身份则多怀疑和“基地”或“国”有关,因为适逢这些极端组织习惯性发动大规模暴恐袭击的“斋月”,且近日在法国、科威特等多地也同样发生了“国”支持者针对平民目标的暴恐袭击。但随后的调查却显示,这些消息与事实偏差极大——凶手只有一人,且身份匪夷所思。

这名“独狼”名叫赛费迪内·雷兹古伊(Seifeddine Rezgui),出生在锡勒亚乃省一个名叫加阿富尔的小镇,是突尼斯著名学术机构——凯鲁万伊赛特研究所的硕士,家庭背景清清白白,且此前并没有参与极端恐怖活动的纪录,突尼斯内政部和警方档案中,对这名年轻人的记载都是一片空白,以至于事发后他的父亲哈基姆(Hakim Rezgui,)和71岁的伯父觉得既震撼又悲痛,哈基姆对当地ITV电视台记者称“惭愧和难过到无地自容,却实在想不通儿子到底为什么这样去做”。

他的一些熟人称,他的弟弟去年死于雷击,此后他性格变得十分孤僻,沉浸于互联网,家人以为这不会有什么风险就放任自流,但他经常盘桓于当地年轻人十分流行、且充斥着原教旨、极端信息的网站Breaking 3.0,那不仅是上次巴尔多血案前恐怖组织煽动“发动大事件”的平台,也是“国”在突尼斯招兵买马的“广告中心”。

更有知情者称,他是个霹雳舞爱好者,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居住地加阿富尔镇贫民区埃祖胡尔的一间霹雳舞俱乐部,这里也是许多“国”外围“哈里发战士盖拉瓦尼”(«soldat du califat» Abou Yahya al-Qayrawani)成员出没频繁的所在,警方和内政部也的确在网上找到了雷兹古伊和这些危险分子的一些合影。

通过网络进行“远程洗脑”,以发展“圣战者”,甚至操纵他人远程袭击,是“基地”和“国”越来越频繁采用的手段,这样做的好处是“多快好省”且对操纵者十分安全,事成坐享其成,否则死的不过是和自己并不相干的“小外围”。已经被炸死的也门裔美国人、外号“死亡教士”的奥拉基(Anwar al-Awlaki)就是个中高手,曾先后通过网络鼓动、遥控素不相识的人皈依,并心甘情愿地就地发动。2005年伦敦爆炸案、2006年多伦多恐怖组织秘密训练案、2009年袭击美国小石城征兵办公室案、2010年时代广场爆炸案,行凶者都系受到奥拉基煽动,而2009年圣诞节美国西北航空班机未遂自杀爆炸案首犯、尼日利亚少年穆塔拉布(Umar Farouq Abdulmutallab)和同年11月5日美国胡德堡军事基地军医哈桑(Nidal Malik Hasan)枪杀战友、导致13人死亡案,凶犯也都是“死亡教士”的牺牲品。此次“苏斯省大屠杀”再次表明,无声无息且无所不在的网络世界,同样徘徊着恐怖组织的魔影。

自2011年“茉莉花革命”推翻本·阿里政府后,突尼斯此前蓬勃发展的轻工等经济恢复缓慢,旅游业地位日渐凸显,去年已占年GDP总量的7%。据世界旅游及旅行理事会(WTTC)的数据,2013年突尼斯旅游业贡献全国GDP总量的7%,即56.6亿突尼斯第纳尔,加上关联产业,贡献度更高达15.2%,即114亿突尼斯第纳尔(约合54.5亿欧元)。旅游业在突尼斯直接或间接创造多达48万个就业岗位,占全国劳动力总量的12%。

由于周边局势不稳、原教旨十分活跃,突尼斯的旅游经济自2014年起已疲态毕现,今年1月22日旅游部报告显示,2014年突尼斯接待游客总数从前一年的627万跌至607万,跌幅达3.2%。3月18日的“巴多尔事件”让原本“人多势众”的法国游客流量大减,由于被袭击者系邮轮客,此事件还累及一度红红火火的邮轮游。此次苏斯省屠杀则势必影响到去年逆势上升的英国、德国游客游兴。法国《新共和》援引旅游部门的消息称,6月29日上午,邻近出事帝国酒店的某宾馆,往日熙熙攘攘的海滩只有15个外国游客在日光浴,而同一个周末有近4500个航班满载游客离开突尼斯。在欧洲各国都出现了退订突尼斯旅游酒店、机票的狂潮,据称短线%。法国《观点报》在线%的受访者表示“不会去突尼斯度假”,选择“仍会考虑前往”的只有30.4%。

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中,突尼斯的“茉莉花革命”夺权最早,政权过渡也最平稳,由于该国原教旨政党——突尼斯复兴党(Nahda)系“革命”胜利后才匆匆赶回,虽在大选中获胜但并未采取太多过激措施,因此相较于利比亚、也门、埃及和伊拉克等国,突尼斯社会较安定,经济受冲击也相对较轻,一直被视作“阿拉伯之春”的“模范毕业生”。

但这并不意味着极端恐怖势力在突尼斯不存在或不强大,据突尼斯警方的数据,在叙利亚、伊拉克和利比亚等地为ISIS等极端恐怖组织作战的突尼斯人高达2000-3000,是ISIS内人数最多的外籍士兵群体,其中约500人已奉派回国。原教旨恐怖组织对未能在突尼斯复制利比亚、叙利亚等地“丰功伟绩”一直耿耿于怀,而那些从战场上回归的突尼斯当然更不甘心总在外国“圣战”,在突尼斯这个世俗社会复制其在别处创下的“奇迹”,是他们朝思暮想的事,而旅游业和外国游客势必成为其重点“关照”的对象,哪怕不能每次都获得成功,只要营造一种足以吓退外国游客的恐怖气氛,就足以对突尼斯经济构成沉重打击,并进而影响该国就业和社会稳定,一旦他们的奸计得逞,后果将不堪设想。如果说,3.18“巴多尔事件”已敲响了“谋杀新突尼斯”的警钟,那么“6.26”屠杀足以证明,突尼斯羊固亡矣,却并未“补牢”。

事发后突尼斯急调1000多名军警保护外国游客,内政部长加尔萨利(Najem Gharsalli)和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人、共和国总统埃塞卜西(Béji Caïd Essebsi)相继表态“不能坐视不管”,并推出了包括以“煽动暴力”为由、在一周内关闭境内80座“在法律框架之外活动”寺等“十二条新规”。

然而正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不断生成极端暴恐分子且“出口转内销”的“恐怖网”,正通过有形的人脉和无形的网际,继续侵蚀着突尼斯这个既古老、又年轻国家的肌体,下一个被这种恐怖瞄准的“谋杀”目标是谁?突尼斯人有没有勇气、信心和能力,直面这“恐怖谋杀”的挑战?